1000小食报 #63 一个里程碑和一个行动邀约
今年是 1000小食的第六年。
2022 年，我发起“寻找 1000 位中国家庭食谱记录者”计划时，毫不怀疑，这件事我可以做很久。但我没有想到，去年这项行动被一个超过百年历史的全球品牌，和一个联结全人类的国际组织看见了。
2026 年 1 月，李锦记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（UNESCO）共同发布了“忘不了的味道”档案计划（Forever Flavours Project），征集、记录、存档来自全世界、普通人的味道故事。1000小食深度参与了这个项目的共创，并记录了档案计划最初的味道故事。
对创业，对我们珍视的个体叙事而言，这个项目都是一个里程碑。
过去半年，我们作为项目的内容共创伙伴，访谈了 20 位生活在世界各地的中国人和华裔，从每个人有着重要连接的一种味道展开对话，留下接近 40 个小时的口述资料。一边记录，我们也在一边回看、探寻一个问题的答案：
在当下，我们为什么要存档个体的味道记忆？
潮水无根，但记忆有
离开家，是过去一百年，发生在每个家庭里的故事。在泰戈尔的诗里，我们是追逐无根潮水的“永恒的异乡人”。而个体的味道记忆，见证我们的每一次迁徙和落脚，独处与相聚。潮水无根，但记忆有。
我们发现，在访谈的 20 位项目讲述者中，如果具体到县级，没有一个人目前的常住地是自己出生的地方。离家最近的讲述者，回家车程也要 40 分钟；离家最远的讲述者，则从中国南京到法国布列塔尼，跨越了整个欧亚大陆；而年纪最大的讲述者，今年 92 岁，是在未满月时随父母从顺德乡下落脚澳门。
在李锦记与UNESCO发起项目前，也从未有过一个文化档案，收录的是味道记忆——它不只是菜谱、传统技艺、名店历史，而与每个人的日常饭桌和生活历史息息相关。
也许你会问，我的记忆值得讲述吗？
与现居纽约的华裔写作者 Jess 访谈时，她和我们讲述祖籍广东台山的外公的煲仔饭。她特意提到，外公教会她用指节估量煮米水量（她称为"knuckle method"）。即便已经在纽约给自己、给朋友做过许多次煲仔饭，Jess 仍会在每次加水后，把食指伸进米水中——这个中国家庭里司空见惯的烹饪经验，对Jess而言，是外公留给她最深刻的一部分记忆。
一个简单的动作，是跨越三代人之后，两种文化的连接。
Jess 说道：“（译文）作为一个食物写作者，特别是那种总在报道新餐厅、新食物、新潮流的人，我一直在追逐‘新’的东西。当你总是向外看的时候，其实就不太会往内看了。所以我觉得，如果你把那种‘我想找点新鲜事、最近有什么热点’的劲头，转过来，放到自己身上——你会发现，原来自己身上也有那么多故事。”
记忆有根，但也脆弱
20 位讲述者的访谈中，许多人提到了他们的祖辈。
从小在台湾云林乡下长大的阿堂讲述年节做菜头粿（萝卜糕）的记忆，最深刻的是蒸菜头粿时的一个画面：屋外很冷，闪烁着火苗的柴火灶房里却很温暖。“小鬼头”们爱玩火，兴奋地在柴火灶旁玩耍，旁边是外婆——一个不放心而坐在厨房里陪着他们、打着瞌睡的老人。后来，小鬼头们长大，老人离开，柴火灶已不再启用。阿堂说，童年的菜头粿是一种已经消失的味道。
毛熊，小时候生活在扬州，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小孩。她同我讲述了逢年过节时，奶奶都会制作的“鸭羹汤”。为什么到 60 岁才开始做饭的奶奶，就会做那么多复杂的菜式？为什么她不惜切到手，也要用时间和执着堆积出刀工？鸭羹汤在扬州的源流是什么，最初的鸭羹汤里有鸭吗？——这些问题，毛熊想问，但现在不得而知。
当味道记忆被触发，我们可能转瞬就会生出遗憾，因为有些味道，我们记得，却无法重现或完整讲述它们。记忆是脆弱的，它可能伴随着老家院子的荒废、祖辈的离开、异国他乡的环境变化而逐渐淡出，最终消散。
那么，我们要以何种方式留住味道记忆？
在过去，可能是一张老照片、一张夹在菜谱书里的手写配方，而现在，记录的工具更加便捷、即时，我们走进厨房，就能用手机拍摄下母亲“挤”饺子的手势，父亲“少许”、“适量”调配出的酸甜酱汁……这些声音和影像，能让我们接近记忆。
但也还无法真正留住记忆。
留住记忆，
是把自己写进故事
讲述者曾嘉兴生活在广东江门，也是李锦记新会工厂的一线员工。当我们在视频中第一次见面，他开玩笑说，可能因为自己小时候太爱用豉油鸡翅的酱汁捞饭，现在自己真的实现了“豉油捞饭自由”。
他聊起他妈妈做的豉油鸡翅，能生动又精准地说出这道菜最好吃的部分是不起眼的蒜子，“它经过腌制，煮了很久之后，它是入口即化的，而且豉油都渗进到那个蒜子里面去”。但我们询问具体做法时，他的记忆却变得模糊，说“好像就是用电饭锅做的”。
为了采集影像素材，我们鼓励曾嘉兴周末跟着妈妈学做豉油鸡翅，同时记录下来。收到视频素材时，我们看到一个已经成为父亲的大男孩，站在电饭锅前用筷子笨拙地给锅里的鸡翅逐一翻面。
我们相约第二次访谈，他兴奋地说出“原来自己从小爱吃的一道菜做起来这么简单！”；他说自己如何学会用面粉清洗鸡翅；原来腌鸡翅要腌一整晚，虽然简单但也需提前准备；说他妈妈看他翻面太慢怕把鸡翅煮老最后还是忍不住接手。他也幸福地说，挑食不爱吃肉的女儿那天吃了两块鸡翅……
把自己小时候最爱吃的一道菜学会，做给自己的小孩吃。这是味道的传承，更是对记忆的长久珍存。
味道记忆并非一成不变，也不停留在过去。
讲述者沈然存档的味道是一碗蒸蛋——从奶奶蜂窝状味道很咸的蟹粉蒸蛋，到妈妈要过两遍筛、食材变化多样的蒸蛋，再到他自己“因地制宜”选择食材的蒸蛋。他讲出了鸡蛋这种最简单的食材，是如何串联了三代人生活，又如何让他感到“自己在一个地方生活了下来”。
他说道，“很多食谱在迁移的过程中会不断变化，它可能本身变成了一种载体，其实看的是我们这代人的变化。”
去年读到的美国历史学者金恬关于傅培梅的研究著作中写道：
“虽然我们每一个人似乎都得自行摸索锅子如何开锅、饺子如何包得漂亮等技巧，但事实上，我们做菜从来都不是从零开始。我们一直都在从食谱、旅途见闻、无数的用餐经验与家庭观察中汲取烹饪知识。我们每做出一道菜，不管是第一次做还是第一百次，都是在一点一滴地把自己写进那个故事。”
我想借用金恬的话：留住记忆最根本的方式，是把自己写进故事里。当完成 20 位讲述者的访谈后，我意识到，每个人讲述味道，也是在讲述自己，讲述自己的来处、生活、思念、希望和信念。
欢迎打开，味道记忆档案
如果这些只言片语唤起了你的某种情感，不妨再听听、读读、看看他们记录下的完整故事。因为这次，我们也尝试以三种媒介，文字、视频和音频节目，立体地呈现每个讲述者的故事细节。
在这里，你可以读到所有项目参与者的记录。有些来自口述整理，有些则是参与者逐字写就。
在官方小红书账号和1000小食的视频号中，也可以看到味道记忆档案视频故事。
还有，播客节目“味道记忆档案”：
在这档播客里，我们用每期 10~15 分钟，尽力呈现讲述者故事的原貌。厨房备菜时打开最为幸福，也适合回家吃饭的路上、饭后散步时收听。
一个行动邀约
我们相信，一个人讲的故事，会变成另一个人想讲故事的契机。
读到这里，我想邀请你加入这项档案计划，把你的味道存成故事。春节是一个特别的契机，留下自己的味道记忆，就是为家庭饭桌做一次留影，是对想念的人做一次郑重表达，是你在厨房里埋下的一颗时间胶囊。
如何投稿你的味道记忆？
- 方式一：关注官方账号小红书 @「忘不了的味道」档案计划，带专属话题 #味道记忆档案 发布笔记内容。
- 方式二：登录项目官网 https://foreverflavorsproject.lkk.com/投递味道记忆
特别说明：所有入选的味道故事，将获得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证的项目证书，并拥有独一无二的档案编号。
最后，来自1000小食的三个记录建议
一、从和你息息相关的一道菜开始探寻。你可以试试问自己以下问题：
- 有没有一种味道，无论你在哪里，你都会随身携带？
- 有没有一种味道，曾见证了你的人生/青春/一段难忘的、怀念的时光？
- 过年的饭桌上，最能够代表你们家“身份”的一道菜是什么？
- 有没有一种快要/已经消失的饮食记忆，你希望能讲述出来让更多人知道？
二、很多事参与了，才会知道全貌。不妨借着春节学一道菜的契机，更了解食物的制作细节和背后的故事。（可参考：《如何记录我的家庭食谱》）
三、如果写作很难，可以试试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，先讲出你的味道故事。或者，作为1000小食的读者，可以直接回复邮件，留下你当下脑海里的那些瞬间。
